
**一、琴音起处,寒松自生**
编辑案头,一卷唐诗静静摊开,目光落在刘长卿“听弹琴”中的句子,泠泠七弦上,静听松风寒,这十个字仿佛不是读到的,而是听到的,泠泠,那是手指轻拨琴弦的清越,是玉石相击的脆响,七弦,具体而微,将无形的音乐锚定在古琴的形制之上,然而诗人旋即引领我们越过乐器本身,静听松风寒,听觉陡然转向触觉与视觉,松风之寒,是山林深处的幽冷之气,是声音携带的意境温度,琴音在耳中化为松风在肌肤上的凉意,这便是古诗写声音的妙处,它从不孤立存在,总是迅捷地与其他感官交织,编织成一个完整的感知世界。
**二、声音在诗中的角色**
古诗中的声音,往往不是描摹的终点,而是启程的驿站,它负责打开一扇门,门后是更广阔的天地,又如白居易“琵琶行”中,大弦嘈嘈如急雨,小弦切切如私语,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,这里写琵琶声极尽比喻之能事,急雨私语珠落玉盘,然而这些热闹的声响,最终都是为了引出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寂静深渊,声音在此成为铺垫,成为通往更深沉情感的阶梯,诗人用最繁复的笔墨摹写声音,恰恰是为了衬托那无言时刻的无限重量,编辑于此深思,好的文字写声,亦当如此,不止于拟声,更在于以声引境,以声动情。
**三、从听觉到心灵的路径**
再读王维“鸟鸣涧”,人闲桂花落,夜静春山空,月出惊山鸟,时鸣春涧中,这里的声音安排得极为巧妙,前两句是极致的静,人闲夜静,落花与空山几乎无声,而后月出,这本是光影的变化,却惊动了山鸟,鸟鸣之声忽然点缀在春涧中,这鸣叫不是喧哗,而是对前文寂静的确认与深化,它划破了静,却又证明了静的存在,让那份空山幽寂变得可触可感,古诗中的声音,常常扮演这种点睛的角色,它出现的那一刻,整个画面的灵魂便活了过来,编辑感到,这种以声破静、反衬深静的笔法,在文章写作中亦是营造张力、深化意境的宝贵手段。
**四、编辑的借鉴与思索**
作为编辑,每每审读稿件,常关注文字如何处理声音描写,许多作品止于“传来一阵歌声”或“发出巨响”,便觉索然,而古诗的智慧在于,它让声音承载时空,传递心境,杜甫“阁夜”中,五更鼓角声悲壮,三峡星河影动摇,鼓角之声是军营的,是时间的,悲壮是情感的,三峡星河是地理的,是宇宙的,声音将战乱之夜的肃杀、个人的悲慨与浩瀚的天地景象瞬间熔铸一体,这种高度的凝练与融合,正是现代写作可资借鉴的,写声音,当使其成为连接具体与抽象、瞬间与永恒的枢纽。
古诗中这些写声音的句子,像一颗颗晶莹的露珠,映照着整个诗歌世界的晨曦,它们以有限的音节,召唤无限的意象,从琴弦到松风,从琵琶到珠玉,从鸟鸣到鼓角,声音在诗人笔下从未孤单响起,它总是牵着风,带着雨,惊着月,摇着星,最终抵达读者的心潭,激起悠长的回响,这提醒着我们,无论是写作还是编辑,处理声音乃至一切感官描写,都应追求这种跨越与融合,让文字不止于记录,更在于唤醒,让读者在字里行间,不仅听闻,而且看见,触摸,并最终深深感受到那个由声音开启的完整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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